❁ Nightmare

二零一七年 六月十二日

我走在人群中，看着周围熟悉的面孔，才惊觉原来自己在学校大礼堂外面。

想不起自己是要来干嘛的，但是看着身边都是自己认识的人，我也没那么害怕。

可是感觉很奇怪，我努力对他们微笑，他们却视若无睹。

我突然感到很不安，为什么大家都对我不理不睬？他们是在捉弄我吗？

我向最热情的她、我最依赖的她和我最好玩的他招手，他们却无视我的存在，仿佛当我透明似的。

我开始感到无比的慌张和恐惧，感觉他们不是在开玩笑的。

我四处闯四处转，希望能找到看的见我的人。

可惜，我找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发现，我好像死了。

我是灵魂吧？所以他们才看不见我。

我软弱无力地坐在礼堂门口旁边，神情呆泄地看着周围的人，很无助。

我到底为什么会突然这样？为什么大家都不理我？

我真的死了吗？真的死了吗？到底为什么会死掉？

我的脑袋一片慌乱，根本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想着想着，那该死的眼泪就噼哩哗啦地夺眶而出。

我想，现在的我只懂得哭。

突然，有个小手向我伸来，尝试抹去我脸上的泪水。

我定神一看，诶，这不是我的小表弟吗？这么说来，他是看得见我吗？

我欣喜若狂，立马将他抱紧。

“姐姐，不要坐在这边哭。” 他轻声地说。

我笑着流泪，瞬间觉得原来有个人看得见我是多么令人感到安慰的。

后来，礼堂的门突然打开了，随即听到熟悉的声音：

“诶？你怎么坐在这里？还不赶快进来？” 

我马上转头一看，发现对我说话的人竟然是我的室友。

她穿着一身表演服，我才想起今天是她表演的日子，我是来看表演的！

我有点惊喜，反问她：‘你看得到我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快点进来啦！” 还是她一贯的说话方式，我瞬间泪崩。

她吓傻了，赶紧从礼堂走出来，轻轻地关上门。

“喂，你干嘛啦？” 她有点被我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到了。

我站起来，赶紧抓着她的手肘，告诉她：‘我怀疑我已经死掉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听我继续说道：‘没有人看得见我，除了你，还有他。’ 我指着我的小表弟，他正在玩弄他手里的玩具。

“不是吧？” 她依然觉得难以置信。

‘真的，我一路走来这里遇到了很多班上的人，可是都没有人跟我打招呼！’ 我有点激动地回应着，深怕她不会相信我。

看着她突然安静的样子，好像察觉事态严重。

“会不会是在捉弄你呢？” 她依然希望事情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不像是......’ 我淡淡地说。

她仿佛看出我的不安与难过，决定跃跃一试。

于是，她对我说：“走，我们去试探。”

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燃起了一线希望，希望我刚刚被无视都是故意的。

我们拉着小表弟，一人拉一边，走回刚刚我经过的所有走廊。

一路上，发现很多熟悉的人都对我们笑。

顿时，我们的心情轻松了许多，以为刚刚的都是误会。

一直到走到转角处的时候，看见几位阿姨站在走廊边闲聊。

“哎哟，姐弟俩来散步吗？” 一位阿姨在我们经过时脱口而出。

我和室友听到以后，精神突然紧绷了，可是却没有勇气掉头向阿姨确认刚刚说的话。

回到一样的礼堂门边，我们一阵沉默。

我很沮丧，也很无助，可是却还有那么一点欣慰，因为至少还有人看见我。

室友看见我落寞的神情，忍不住说道：“多一次。”

‘嗯？’ 我疑惑地看着她。

“我们，再试一次。” 她坚定地说：“这次你走中间，牵着弟弟。”

我对她点点头。

我知道她的意思了。这次，应该会有更明确的结果了吧。

再次走上刚刚走过的走廊，情景还是一样，大家都向我们点头微笑。

然后走到刚刚的转弯处，还是那几位阿姨在闲聊。

虽然刚刚选择试多一次是希望得到更明确的答案，可是这个时候的我却想退缩了。

我害怕，害怕最后得到的结果不是我想要的。

我加快脚步，心里祈祷着阿姨们别开口，别开口啊！

她见状，便轻轻地牵起了我的右手，我看着她对我会心一笑，仿佛暗示我要勇敢。

“诶，姐姐怎么没有牵着弟弟的手呢？” 还是那个阿姨：“这里人很多，要牵紧才不会走散啊！” 阿姨好心地说。

这时，我看见了室友她僵硬的微笑。于是我们加快脚步，回到刚刚的礼堂门边。

只见平时傻大姐样的她，稀里哗啦地哭成泪人。

反而是我，仿佛接受了现实，主动拥着她，眼泪静静地流下。

看着我俩一直哭一直哭，小表弟似懂非懂地也跟着拥抱我们，唯独没有掉眼泪。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冷静了过后，她提出了我也不懂得回答的问题。

看着沉默的我，她又问：“你家人知道了吗？” 

我想了想，回道：‘应该不懂吧，我也是刚刚才懂的。’

“现在要怎么办？” 说着，她又掉下眼泪了。

我想回答她的时候，礼堂门口突然打开了。

“原来你在这里！表演快开始了，你还不进去？” 看起来像是工作人员的一个男孩对着我室友说。

 室友看向我，神情仿佛在询问我该怎么办。

“你在看什么？还不进来？” 男孩不死心。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我轻声地说。

她犹豫着，最终还是不舍地走进了礼堂，身后跟着小表弟。

礼堂的门也慢慢关上了。我继续坐在门边，发现走廊上人潮越来越少了。

也许，我应该再看看她的表演才离开的。

我轻轻推开礼堂的大门，在门缝看着舞台上的她，耀眼夺目。

她看见了我，视线一直朝向我。

我向她挥挥手，轻声地说要好好照顾自己，仿佛她听得见一样。

然后，我悄悄地关上门。转过身，发现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

折腾了那么久，我又变回孤身一人。

所以我现在应该往哪里走？

我走到礼堂外的花园，回忆起当初我们一群朋友特爱这里的花花草草，每人手里一架手机，狂自拍。然后校工还不耐烦地催促我们离开，以免我们不小心踩到他辛苦栽种的花。

走着走着，不自不觉已经走到礼堂外的路口。

然后，我听见一阵喧哗声。

我走向声音的来源，发现一推人群在围观着什么，还看见他们都在哭泣。

心里凉了一阵，我好像忆起了什么：这里，我刚刚有来过。

一个孕妇刚好要从对面走过来，却因为旁边的树枝挡着了而没看见行驶过来的车子。

我用了仅有的一秒钟时间犹豫，最终我还是选择冲向她，将她推回对面的草丛。

然后我感觉身体一阵剧痛，意识模糊。

清醒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走在人群中，看着周围熟悉的面孔，才惊觉原来自己在学校大礼堂外面。

我突然想起：所以孕妇怎么样了？

然后我急忙挤进人群，发现躺在地上的人，是我。

我满身鲜血，双眼紧闭着，面无表情。

我环顾周围，终于发现坐在一旁的孕妇。于是我走向她，观察着她。

所幸的是，她只是手肘和膝盖被擦伤而已。

“别担心，救护车就快来了。” 她身边有个男人一直在安抚她照顾她，想必就是这位孕妇的老公吧！

人群中，没有人看得见我。大家都以为我走了，其实我一直都在。

看着流着泪的他们，我不忍。明明就是我自己选择的，为什么难过的却是你们？

真的很对不起没办法陪你们到最后。

然后救护车来了，把我抬上车以后，我也跟着上了救护车，我没办法看着自己离开。

后来我看见红着眼睛的他也跟了上车。人总要在失去以后才会觉得可惜，才愿意珍惜吗？

人群开始逐渐散去，我看见朋友纷纷驾车跟着救护车。

还没到医院，救护车里的护士便宣告我重伤不治。

说真的，看着自己紧闭着双眼，我心里十分难受，却也无能为力。

他用求的口吻，希望护士能够继续急救，一直到医院为止。

护士无奈，和旁边的医护人员商量以后，决定继续急救。

我看着这样的情景，无奈地笑了出来。

能够在宣告死亡以后又突然被救活的场景，应该只有在荧幕里面才会出现的不是吗。

真傻。我轻声说着。

到了医院，还是看见了满腔泪水的他们。

我心里觉得很酸，很难过，很不舍。是上天得捉弄还是特意的安排？

然后我跟着自己，看着自己被推进了停尸间。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停尸间。

我转身离开，走出停尸间，看见他们有的相拥而泣，有得默默流泪，也有的静静站着。

我想伸手帮他们擦去眼泪，可是我却碰不到、摸不着他们。

我想大声地告诉他们别难过，要好好过日子，我也会好好的，可惜，他们听不见。

我走过他们身边，他们却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我还剩下多少时间可以看着他们，我不知道死后应该怎么做。

此时此刻，我只想陪伴着他们，哪怕他们再也看不见我。

半个小时后，我看见室友远远地走过来，有气无力的。

看见她，我笑了，总算有个人能够听我说话了。

‘对不起啊，没有看完你的表演就走了。’ 我对着她说。

她没有回应我，只是对我无奈地笑了一下。

她向医生要求到停尸间见我最后一面，真是个勇敢的女孩。

我没有陪着她进去，我看不得她哭泣不舍的模样。

10分钟后她从停尸间出来，眼睛哭红了，眼泪却抹干了。

她知道我在看着，所以她坚强地不让自己在我面前流下一滴眼泪。

然后她对着他们开口说道：“大家要坚强，她也不希望看到我们这样的。” 

声音颤抖着，继续说：“我已经联络她的家人了，她们说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她倒抽一口气：“我现在会回去帮她收拾东西，然后我们迟点再商量怎么出席她的葬礼吧。”

语毕，她马上转身就走，背对着我。

看着她抽泣的背影，我知道她已经忍不住在流泪。

我很感谢她，感谢她代我对他们说出我心里想说的话。也感谢她，为我安排了那么多。

我没有走向前打搅她，只是静静地跟在她身后，一直回到宿舍为止。

“之后你会到哪里去？” 关上门以后，她问我的第一句话。

‘我也不知道。’ 

“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的吗？” 她的声音变了。

‘嗯。’ 我停顿了一下，平复了情绪以后回答说：

‘我希望你们大家以后都能够好好过，可以哭，但是不要哭太久；可以想念，但是不可以太过思念。不久以后，我希望你们都能够恢复开开心心的日子。然后，我希望你们能够原谅以前的我，不管是小气霸道自私还是脾气坏，总之对不起，也谢谢你们。’ 

听完我说的话，她点点头，跑过来拥抱我。我想，这个会是最后的拥抱了吧。

她简单收拾了我的重要物品以后，便把东西交给我家人。

看着他们的倦容，应该是急急忙忙地从家里赶来的吧？

突然感到很抱歉，自己做的事却总要劳烦他们。

跟着他们上车，我向窗外的她挥手说再见，眼泪不禁流下来。

家人去到医院，也是到停尸间认了尸体。确定是我以后，妈妈痛哭地坐在地上。

知道我最不能忍受的是什么吗？看着妈妈哭。

我很想很想伸手扶她起来，很想很想抱着她告诉她你女儿会好好的。

我离开是我没办法改变的事实，同时也没有资格阻止他们为我流泪。

我只能在心里一直默念，希望他们能够振作起来。

庆幸的是，哥哥和姐姐还懂得照顾妈妈，并代妈妈处理我的身后事。

经过商量以后，决定连夜将我的尸体送回家乡，三天后将会进行火化。

嗯，火化挺好的，至少不占位子，也不麻烦，这是我生前曾经告诉妈妈的。

要回去时，经过了妇产科，想起刚刚被我推倒的孕妇。

我迅速地寻遍整楼妇产科，终于在一个角落间的床位发现了她与她的丈夫。

看起来她和肚子里面的宝宝都挺好的，这样我就安心了。

终于回到家里，看见可爱的它对我摇摇尾巴。

不久，看见它一个人躺在车底下，不时发出哀嚎声。

应该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吧，我想，毕竟狗比人更明锐。

然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把经历写下。

当我写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我感觉自己意识越来越薄弱，仿佛就好像已经到了时间要离开了。

那么早离世也许是宿命，但是我宁愿相信这是让我有个新的开始。

爱我的你们，我也很爱你们。

记得要好好照顾自己，健康快乐才是幸福的泉源。

永远保持身心健康愉快，要爱自己多点，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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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ry composed by Leeyi on 09/08/2017